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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汉：以洛阳为中心的十六张面孔

配洛阳（汉魏洛阳故城、洛阳博物馆、白马寺）。从定都洛阳讲到东汉之亡，共 19 节。

一、为什么是洛阳

公元 25 年，刘秀在鄗南（今河北柏乡）称帝，同年十月定都洛阳。这个选择不是偶然：

① 长安已经废了。王莽末年，长安在战乱中被反复攻破，“宫室焚毁、户口减半”。更始政权虽曾都长安，但赤眉入关后彻底残破。

② 刘秀的根基在河北、关东。他起兵于南阳，经营于河北（信都、真定一带），核心班底多为南阳、颍川、河北豪族。洛阳正在这个集团的几何中心。

③ 漕运与军事。洛阳居天下之中，黄河、洛水交汇，东可通关东粮仓，西可控关中门户（函谷、潼关），比长安更便于调度。

因此东汉一朝，洛阳既是政治中心，也是关东豪族与皇权共治的舞台——这一点，直接决定了此后两百年的政治面貌。

二、光武中兴：从昆阳到度田

昆阳之战（23 年）是东汉的起点。刘秀以不足万人破王莽四十二万大军（《后汉书》数字或有夸大），一战成名。此战之后，新莽崩溃，天下进入群雄逐鹿。

刘秀称帝后，用了十一年（25—36）削平群雄：先定关东，再取陇右（隗嚣），最后入蜀灭公孙述（36 年）。

统一之后的两件事最见政治手腕：

① 退功臣、进文吏。“云台二十八将”多封侯而不与政，实权交给尚书台与文吏系统。这是东汉“功臣不掌权”的起点。

② 度田（39 年）。下令清查垦田与户口，触动豪族利益，“郡国大姓及兵长群盗处处并起”。刘秀杀了一批地方官后，与豪族妥协——度田不了了之，却定下了东汉“皇权与豪族共生”的基调。

三、政治结构：尚书台与三公

东汉名义上的中枢是三公（太尉、司徒、司空），实际权力在尚书台。

① 尚书台。设尚书令、尚书仆射及六曹尚书，掌文书与决策执行。光武“政不任下”，把权力收归身边，三公逐渐成为虚位——所谓“虽置三公，事归台阁”（《后汉书》）。

② 刺史与州牧。全国分十三州部，各置刺史（后改州牧）监察郡国。灵帝时改刺史为州牧，给了地方军政合一的名分，这是后来割据的制度根源。

③ 豪族与察举。选官靠察举（孝廉、茂才），而察举被地方豪族把持，形成“门生故吏”网络。东汉的士人政治，基础就是这张关系网。

这套结构的特点：皇权集中但依赖近臣——尚书台近在宫禁，谁控制了皇帝身边，谁就控制了尚书台。于是外戚、宦官轮番登场。

四、外戚与宦官：一个循环

东汉中后期，皇帝多年幼即位，母后临朝，外戚以大将军辅政；皇帝长大后，只能依靠身边的宦官诛除外戚；宦官得势，又激起士人反抗；下一轮再重复。

① 窦氏。章帝窦皇后，兄窦宪破北匈奴、燕然勒石，权倾朝野，和帝与宦官郑众合谋诛之（92 年）。

② 邓氏。和帝邓皇后，兄邓骘辅政，安帝时被清算。

③ 阎氏。安帝阎皇后，立少帝，旋被宦官孙程等诛杀（125 年）。

④ 梁氏。顺帝梁皇后，兄梁冀专权近二十年，毒死质帝（146 年）。桓帝与单超等五宦官合谋诛梁冀（159 年）——抄家得钱三十余万万，抵全国半年租税。

⑤ 何氏。灵帝何皇后，兄何进谋诛宦官，反被宦官所杀（189 年），引出董卓入京。

这个循环的后果是：皇权越来越依靠宫禁内的私人关系，公卿士人越来越被排斥。矛盾最终在党锢之祸爆发。

五、党锢之祸：士人的第一次集体政治

东汉士人不是只会清谈。他们有一套舆论武器：品评人物（“月旦评”）、清议、太学里的集会。桓帝时太学生达三万，与名士联合批评朝政，矛头直指宦官。

① 第一次党锢（166 年）。宦官诬告李膺等“共为部党，诽讪朝廷”，桓帝下诏逮捕，后虽赦免，但“禁锢终身”。

② 第二次党锢（169 年）。灵帝初，宦官侯览等再兴大狱，李膺、范滂等百余人死狱中，受牵连者六七百人，“党人”门生故吏一概禁锢。

后果极其深远：东汉失去了最有可能维系国家的士人阶层。等到黄巾起事、董卓入京，能站出来的士人已经不多。

读这段要小心一个偏见：党人并非全是清流，宦官也非全是恶人。真正的问题在制度——皇权只信身边人，公议没有出口。

六、军事：南北军与边兵

① 中央军。洛阳有南军（卫尉所领，守宫城）与北军（执金吾所领，守京城），另有光禄勋的郎官宿卫。灵帝时设西园八校尉，由宦官掌握，曹操曾任典军校尉。

② 边防。北边有度辽营（驻五原）、黎阳营；西边与羌人长期拉锯，设护羌校尉。

③ 对匈奴。南匈奴内附，北匈奴在 89—91 年被窦宪、耿夔击破，燕然勒石（班固作铭），部分西迁。

④ 兵源与财政。兵农合一渐废，改行募兵与谪发；军费靠赋税与盐铁。到灵帝卖官鬻爵（“西园卖官”），财政已近崩溃。

关键判断：东汉的军事问题不在兵少，而在兵权分散——中央军归宦官、边兵归州牧、豪族有私兵，最后谁都能打，谁也管不住谁。

七、经济：庄园、五铢与盐铁

① 庄园经济。豪族大庄园（“田庄”）自给自足：有田、有奴、有部曲（私兵）、有作坊。崔寔《四民月令》记的正是这种庄园的一年安排。这是东汉经济最显著的特征，也是国家控制力下降的表现。

② 货币。光武恢复五铢钱（40 年），此後两百年基本稳定。但民间仍有“钱帛兼行”，布帛在赏赐、交易中大量使用。

③ 盐铁。东汉罢盐铁官营（章帝一度复行，旋废），允许民间煮盐冶铁，国家只征税——这与西汉的官营是重大转向，利益落入豪族。

④ 户口。永和五年（140 年）有户 969 万、口 4,915 万，是东汉峰值；但学者普遍认为大量人口被豪族庄园隐占，实际数字存疑。

八、科技：造纸、地动仪与医书

① 蔡伦造纸（105 年）。用树肤、麻头、敝布、鱼网造纸，成本大降。注意：纸不是蔡伦发明的，西汉已有麻纸；他的贡献是改进工艺、使之可大量使用。

② 张衡（78—139）。造浑天仪、候风地动仪（132 年），著《灵宪》。地动仪“验之以事，合契若神”，但原件早已失传，今存为复原模型——复原是否准确，学界有争议。

③ 医学。张仲景《伤寒杂病论》确立“辨证论治”，被尊为医圣；华佗创麻沸散、五禽戏（华佗事迹多经《三国志》与传说加工，需辨别）。

④ 农学与数学。《九章算术》在东汉定型（此前有积累）；《四民月令》记农事与庄园经营。

九、文化：太学、石经与《汉书》

① 太学。光武重建太学于洛阳城南，质帝时太学生达三万，是当时世界最大的官学。学生来自各地，形成强大的舆论场。

② 熹平石经（175 年）。蔡邕等奏请正定五经文字，刻石立于太学门外，是中国最早的官定儒家经本。今天洛阳博物馆等处尚存残石。

③ 白虎观会议（79 年）。章帝主持，讨论五经异同，班固整理为《白虎通义》——把经学与谶纬整合成国家意识形态。

④ 史学与文学。班固《汉书》首创断代史体例；张衡、蔡邕的辞赋；《古诗十九首》大致产生于东汉中后期，是五言诗的成熟标志。

十、宗教：佛教传入与道教成形

① 佛教东来。“永平求法”（64 年）是传统说法：明帝夜梦金人，遣使西域，迎回僧人，建白马寺于洛阳。学界一般认为佛教传入更早、经丝路渐次而来，但白马寺作为官方接待与译经中心，意义确实在洛阳。

② 译经。安世高（安息）、支娄迦谶（月支）在洛阳译经，是中国佛教典籍的起点。

③ 道教成形。顺帝时张道陵在蜀中创五斗米道；灵帝时张角以《太平经》创太平道，后发动黄巾起事。道教从民间信仰走向组织化，正是东汉后期的事。

④ 谶纬。东汉“以谶纬解经”成风，光武本人即靠《赤伏符》造舆论。这是理解东汉政治文化的一把钥匙。

十一、都城：洛阳城的格局

东汉洛阳城在今洛阳市东约 15 公里，即汉魏洛阳故城。

① 宫城。分南宫与北宫，中有复道相连。南宫偏南，北宫偏北，皇帝日常在两宫之间移动。这种“两宫制”在东汉政治里很关键——政变常发生在两宫之间的通道上。

② 礼制建筑。城南有明堂（布政）、辟雍（教化）、灵台（观天象）、太学，一线排开。这是“礼制轴线”的早期形态，比隋唐长安的轴线早了数百年。

③ 市场与街道。城内有金市（宫西）、南市、马市；《后汉书》称洛阳“二十四街”，商贾云集。

④ 陵墓。帝陵多在城北邙山，南望洛水，即所谓“生在苏杭，葬在北邙”的由来（此谚语更晚，但北邙陵区确实始于东汉）。

十二、帝系年表

帝	在位	关键事
光武帝 刘秀	25—57	定都洛阳、统一天下、度田、退功臣
明帝 刘庄	57—75	永平求法、王景治河、班超使西域
章帝 刘炟	75—88	白虎观会议、《白虎通义》
和帝 刘肇	88—105	窦宪破北匈奴、燕然勒石、蔡伦造纸
殇帝 刘隆	105—106	即位百余日而亡
安帝 刘祜	106—125	羌乱、西域反复、邓氏外戚
少帝 刘懿	125	在位二百余日，被废
顺帝 刘保	125—144	张衡地动仪、梁氏兴起
冲帝 刘炳	144—145	二岁即位，夭折
质帝 刘缵	145—146	八岁即位，被梁冀毒死
桓帝 刘志	146—168	诛梁冀、第一次党锢
灵帝 刘宏	168—189	第二次党锢、熹平石经、卖官、黄巾
少帝 刘辩	189	被董卓废，旋被杀
献帝 刘协	189—220	迁长安、曹操迎许都、禅魏

注：东汉 195 年共 14 帝（含少帝刘懿、刘辩）。殇帝、冲帝、质帝均幼年即位，是外戚宦官循环的直接原因。

十三、东汉怎么亡的

不是一次崩，而是三层塌：

① 财政与基层。卖官鬻爵（“西园卖官”，三公标价千万）、赋役加重，加上连年灾荒，流民遍地。

② 黄巾起事（184 年）。张角以太平道组织，“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八州并起。朝廷允许州牧、豪族自行募兵——这一授权，等于把军权交给地方。

③ 董卓入京（189 年）。何进谋诛宦官反被杀，袁绍等攻宫，董卓率凉州兵入洛阳，废少帝、立献帝。次年迁都长安，洛阳宫室被焚。

此后是群雄割据、曹操“挟天子”、曹丕代汉（220 年）。东汉亡于军权下移，而非亡于黄巾本身。

十四、士族社会：门第是怎么来的

东汉是“士族”成形的关键期。它的出现不是靠血统，而是靠三样东西叠起来：

① 经学传家。通一经即可入仕，而经书难得、师承私密，于是“累世经学”变成“累世公卿”。弘农杨氏（杨震四世三公）、汝南袁氏（袁安四世三公）是最典型的两家。

② 察举网络。举孝廉者称举主为“府主”，终身执弟子礼，形成“门生故吏”集团。选官权在地方，就等于在豪族手里。

③ 庄园经济。有田、有部曲、有宾客，经济上不依赖国家俸禄，才敢跟皇权讨价还价。

所以到了魏晋，“九品中正制”不过是把已经存在的事实追认一遍。没有东汉的士族，就没有魏晋的门阀。

十五、四夷与边疆

① 匈奴。建武二十四年（48 年）匈奴分裂，南匈奴内附，人居西河美稷；北匈奴在 89—91 年被窦宪、耿夔击破，一部分西迁，一部分并入鲜卑。此后北边主线变成“南匈奴 + 乌桓 + 鲜卑”。

② 羌。东汉最大的边患，前后三次大乱（107—118、140 前后、159 前后），耗空了国库。羌乱的根子是汉廷把归附羌人安置在凉州、又征发无度。段颎的“绝其本根”政策极其残酷，史家有争议。

③ 西域。“三绝三通”：班超 73 年出使，91 年任西域都护，102 年回洛阳；此后西域时叛时附，班勇（班超之子）123 年再定西域。

④ 东北与南方。东北设辽东、玄菟、乐浪等郡；南方交趾（今越南北部）在 40 年发生二征姐妹起事，马援平定，此后汉化加深。

一句话：东汉的边疆不是“打不下来”，而是“养不起”——羌战耗尽了财政，边兵又养出了军阀。

十六、艺术：画像石、隶书与漆器

① 画像石。东汉墓葬石刻，题材包括车马出行、宴饮百戏、神话西王母、历史故事。山东（武氏祠）、河南（南阳）、陕北、四川四大片区。它是汉代人世界观的“可视化档案”。

② 隶书成熟。东汉隶书达到顶峰：《曹全碑》秀逸、《张迁碑》方整、《礼器碑》瘦劲、《乙瑛碑》端庄。熹平石经则是官方标准体。学书法的人绕不开这几块碑。

③ 陶与瓷。东汉中后期出现成熟青瓷（浙江上虞一带），是中国瓷器史的开端；陶制明器（楼阁、水田、俑）则记录了庄园生活。

④ 漆器与织物。蜀郡、广汉的漆器工官；经锦、刺绣在边地出土（如尼雅、民丰），说明丝路贸易已深入。

十七、去哪看

洛阳 · 汉魏洛阳故城遗址：宫城、太学、灵台、明堂、辟雍遗址。这是东汉都城唯一的实地。
洛阳 · 洛阳博物馆：东汉陶器、瓦当、熹平石经残石、汉魏洛阳城出土文物。
洛阳 · 白马寺：中国第一座官办佛寺（现存建筑多明清，但位置承袭）。
洛阳 · 邙山陵墓群：东汉帝陵区。
登封 · 中岳汉三阙（太室、少室、启母）：东汉石阙，汉代石刻艺术的顶点的之一。
南阳 · 汉画像石馆：东汉画像石最集中的收藏。
西安 · 陕西历史博物馆：东汉部分可与西汉对照看。

读本：先读《后汉书》的光武帝纪、宦者列传、党锢列传；再看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的东汉背景章、杨联陞《东汉的豪族》；都城看《汉魏洛阳故城研究》一类考古报告。

本站相关：汉书、三国志、洛阳、史记。

十八、十个常见误解

① 东汉西汉是一回事吗？
同一王朝的前后两段，中间隔王莽新朝（9—23）。都不同：西汉都长安，东汉都洛阳；皇权结构也不同（东汉尚书台、豪族、外戚宦官）。

② 纸是蔡伦发明的吗？
不是。西汉已有麻纸，蔡伦是改进工艺、使其可大量使用（105 年）。

③ 张衡地动仪能预测地震吗？
不能预测，只能感知已发生的地震方位。原件失传，今天看到的是复原模型，复原是否准确仍有争议。

④ “东汉无宦官之祸”吗？
恰恰相反，东汉宦官之祸最烈，且制度化——宦官可封侯、可领兵、可掌尚书台。

⑤ 党锢之祸是“好人 vs 坏人”吗？
不宜简化。党人多清流，但亦有门户之见；宦官中亦有能吏。根子在皇权只信近臣、公议无出口。

⑥ 黄巾起义是农民起义吗？
主体是流民与下层民众，但组织者是太平道，宗教色彩极强，不能简单等同于“农民战争”。

⑦ 三国从什么时候开始？
习惯以 220 年曹丕代汉为标志；但若看实际格局，184 年黄巾、189 年董卓入京才是分水岭。

⑧ 东汉的“州牧”一开始就有吗？
没有。原为刺史（监察），灵帝时改州牧，军政合一，这才有后来的州牧割据。

⑨ 洛阳是东汉唯一的都城吗？
25—190 年在洛阳；190 年董卓迁长安，196 年献帝被曹操迎至许（许昌），此后都城在许。

⑩ 东汉为什么没有“盛世”之说？
有“光武中兴”“明章之治”，但持续时间短、制度性矛盾未解，故不如“文景”“贞观”那样被反复称道。

十九、附录：两张表

表一：东汉大事年表

年	事
23	昆阳之战，刘秀破王莽军
25	刘秀称帝，定都洛阳
36	灭公孙述，统一
39	度田，与豪族妥协
64	永平求法，建白马寺
69	王景治河
73	班超使西域
79	白虎观会议
89—91	窦宪破北匈奴，燕然勒石
105	蔡伦献纸；和帝崩
132	张衡造候风地动仪
159	桓帝诛梁冀
166	第一次党锢
169	第二次党锢
175	熹平石经立
184	黄巾起事
189	董卓入洛阳，废立皇帝
190	迁都长安，洛阳焚毁
196	曹操迎献帝都许
220	曹丕代汉，东汉亡

表二：云台二十八将（明帝永平三年追感功臣，图于南宫云台）

按《后汉书·朱景王杜马刘傅坚马列传》所列次序，姓名与籍贯从略，仅列名号，供查对之用。

序	将	序	将
1	邓禹	15	耿纯
2	吴汉	16	臧宫
3	贾复	17	马武
4	耿弇	18	刘隆
5	寇恂	19	马成
6	岑彭	20	王梁
7	冯异	21	陈俊
8	朱祐	22	杜茂
9	祭遵	23	傅俊
10	景丹	24	坚镡
11	盖延	25	王霸
12	姚期	26	任光
13	耿恭	27	李忠
14	王常	28	万脩

说明：云台二十八将是明帝追念的名单，不是“战功排名”；名单与次序各本略有出入（如耿恭是否在内），此处从《后汉书》通行本。